凡煙小說

☆、1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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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少時,我總以為愛是件很容易的事,長大後,才知道它有多難。

——某人日記

這個學校很不入流,家境稍微好點的孩子,都不會選擇去那兒。男子說:“叫車上山來接你,起碼六七百。”

果然,司芃的臉色配合地僵了下:“這麽貴?”

男子看看墻上的掛鐘,問王姨:“江叔怎麽還沒回來?打電話催下,回來後讓他送這位小姐下山。”

“哦,太謝謝你了。”司芃沒有拒絕他的好意。如果是她叫車上山,起碼可以呆一個小時。這男人,只是想打發她走。

“不客氣。”男子上樓,王姨也打了電話,說:“小姐再等十分鐘。”

司芃抱著包坐在沙發上,點點頭:“太謝謝你了。”她見王姨端著小托盤上樓,踩得木板樓梯咚咚響,下來後又拿起抹布四處擦,吐吐舌頭問:“阿姨,你是在這裏工作嗎?”

“嗯,做保姆。”

“這樣啊。”司芃指指樓上,“那剛剛那位先生是主人?”

“也不是。”王姨頭湊近一點,“醫生,我們這兒住了位很有錢的老板。”

“身體有病?”司芃也學著她輕輕說話,“我進來時看到招牌是療養院,還以為會挺熱鬧的。可是走過來都沒什麽人啊。”

“夏天來避暑的老人家多一點,冬天嘛山裏氣溫低、風也大,老人家扛不住,要去也去溫泉療養院了。”

“說的也是。反正有錢人,想去哪裏療養就去哪裏療養。”

“有錢人也過得不好。這個老板搬進來一年,身體一天比一天差,他剛來時,我去送飯搞衛生,他還和我聊兩句,要不就看報紙雜志,現在就躺那裏,望著天花板,啥也不說了。家裏也沒個人過來看看他關心他。除了有一次,他那女兒帶了個男朋友過來,哎,呆不到半小時又走了。都是些沒良心的。”

司芃無端地想哭。沒想到,她對彭光輝還有依戀,哪怕他對她沒有感情,只有“父親”這個空殼,她都依戀。他還活著,她就不需要那麽多自憫自憐的情緒,她就不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。

說話間,門外有人叫:“王姐,出來搬東西。”司芃跟著王姨出來,見一個光頭男子打開車後蓋,尾箱裏塞滿食物和日用品。她也幫著搬,王姨和江叔都擺手說:“不用,不用。”

“沒事。”司芃笑道,“等會還得麻煩這位大叔送我下山。”

江叔笑著說:“不用客氣。住這山上清靜,就是太不方便,買什麽都得下山去。我一個星期下山一回。”他拎了一個白色塑膠袋在手上,司芃斜眼去看,像是一袋子的藥品,分量還不少。她心裏一塞,彭光輝現在要吃這麽多藥麽?

她只有一個人,想撂倒王姨和醫生,沒問題,可這個江叔五大三粗的,難對付。也不知這樓裏還有沒有其他人。她想要硬沖上樓去找彭光輝,基本沒戲。玄關太長太窄,也不利於打架和逃脫。

最重要的是,她不想在見到彭光輝之前,讓金蓮和陳潔知道她來過這裏。

江叔把司芃放到山腳下的公交車站。等了半個小時,才來一輛公交車。司芃上車後隨便找個位置坐下,頭挨著車窗玻璃想事情。

她印象中的彭光輝開朗健談,不太可能自願去那麽寂靜的地方。要真是被蛇蠍母女困在那兒,她得想個辦法把他弄出來。

弄出來得要人手,且能徹底壓制住對方的好漢。還得弄輛車,彭光輝那樣的身體狀況,光靠人擡不行。最好是救護車,不然她怕轉移的時候,他受不了這劇烈的刺激,死了。

死了有什麽用。想和金蓮陳潔正面交鋒,她要確保彭光輝在她手上。可她已經露過一次面,再露面,一定會引起他們的警覺。

還沒想到萬全之策,額頭猛地撞上玻璃,未反應過來,“咚咚”連撞好幾下。原來是公交車路過一個被挖爛的大坑,整個車身都在劇烈顛簸。

司芃摸著額頭,心煩意亂朝司機喊:“師傅,都開得和蝸牛一樣慢了。請你開好一點,別專往坑裏開。”

司機嘟嘟囔囔地回話,司芃沒聽。她想,還是先讓蔡昆開輛車過來再說,天天坐公交車都坐煩了。

電話打過去,蔡昆的那聲“餵”壓得很低。司芃沒在意,直接開口:“蔡昆,去借輛車開到D市黃田來。”

“司芃,你要車做什麽?我現在有事,要不,你找小米。”

司芃這才聽出他聲音裏的不對勁,像是哭過,一楞後脫口而出:“孫瑩瑩出什麽事了,還是她的寶寶出事了?”

這個周二下午,司芃又跑回靈芝區。孫瑩瑩早已出院,住在永安村12棟202室,蔡昆宿舍的隔壁。兩個多月不見,她的臉憔悴得像個垂危病人。

司芃輕輕走進這間臥房時,孫瑩瑩還未睜開眼。床的裏側睡著兩個十分弱小的寶寶。她躡手躡腳地爬到床上看,只覺得她們好小,從頭量到腳,怕是沒有她半截胳膊長。

孫瑩瑩睜開眼,咧嘴一笑:“你來了?”

那雙明亮的眼睛已失去光輝,司芃不忍去看,指了指那個更小點的寶寶,問:“她好了?

電話裏蔡昆說兩個小的都有先天性心臟病,司芃才知道。這種事情,孫瑩瑩自然不在朋友圈裏發。

“她沒有肺炎,便先出院了。小的還在醫院。”

“她們的心臟病嚴重嗎?要動手術嗎?”

“室間隔缺損,醫生說自行愈合的可能性不大,建議半歲後做檢查再決定手術。一個孩子就得十幾萬的手術費。”孫瑩瑩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,頹喪地靠在床頭。

司芃盯著她的臉問:“你是不是服用促排卵的藥了?”

“別問了,司芃,我心裏一點也不好受。”孫瑩瑩扭過臉不看她,“醫生說不一定有關系。”

“丁國聰他就真不要這三個孩子了?什麽時候發生的事,你怎麽都不和我說。”

“跟你說什麽?”孫瑩瑩淒慘一笑,“你自身難保。”

“再自身難保,也比你一拖三強。等蔡昆回來,我們帶幾個人去他工廠裏逮人。”

“都試過了,”孫瑩瑩坐起來,抓司芃的手,她明明穿了很厚質地的法蘭絨睡衣,那手依然冰涼。

“家裏他已換了門鎖,還讓物業在那裏守著,不許我進去。工廠的人說他出國了。他常去的休閑場所、酒店,蔡昆都帶人去找過。”頭埋在胸前,似乎這具軀體無力承擔思想的重擔。“他跑了,徹底跑了。”

司芃把她摟到懷裏。孫瑩瑩大哭出來:“司芃,你說我們怎麽都這麽命苦?”

哭聲把兩個寶寶吵醒,孫瑩瑩止住哭抱起小的:“不哭,不哭,媽媽在。”大的還在床上閉眼嚎啕,就像個無牙仔。孫瑩瑩瞥了司芃一眼,“你抱一下她啊。”

司芃猶豫著把手伸出去:“我怕抱壞了。”

抱在手上兩分鐘,寶寶們也沒止住哭。司芃擡頭問孫瑩瑩:“要怎麽辦?”

孫瑩瑩愁得也想哭,“我也不知道啊。”她看下時間,“是不是該喝奶了?我去沖奶粉。”她想把手上那個也給司芃,司芃已先放下大寶。“沖奶我去,你哄她們。”

“你會沖嗎?先調溫水,不能超過40度,……”

還好,司芃在咖啡店裏學來的手藝還沒丟,雖然從沒泡過奶,手腳也不慌亂。

含住奶嘴,兩個寶寶終於不哭了。司芃長舒口氣,望向孫瑩瑩的胸部:“你咪咪那麽大,一點奶也沒有嗎?”

“它就是不來奶,我也沒轍。”

沒奶的話,三個孩子,光是奶粉錢,都不是一筆小數目。司芃問:“丁國聰怎麽突然變這麽狠?因為是三個女孩,還是體質不太好的女孩?”

“他知道我家情況了,說我的基因有問題,這三個孩子不能要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沒向他交代過你家的情況嗎?為什麽要這時候坦白?”

“我傻啊,我會說嗎?”孫瑩瑩淚流滿面,“這世上怎麽有那麽多見不得別人好的賤人!”

她生下孩子後,小姐妹組團來探望的都有好幾撥。大多數都艷羨嫉妒,說瑩瑩命好,安安心心地養好身體,以後帶好孩子,就是福分。老丁厚道疼人,生三個女孩子都這麽上心的男人少見。

偏偏有一個小姐妹看到房間裏只有一個孩子,便問:“其他兩個呢?”

孫瑩瑩半是心疼半是炫耀地說:“老二老三在新生兒科,馬上就到探視時間,老丁眼巴巴在那裏陪著呢。”

明瑞醫療是生產、護理一條龍服務。她生完孩子,便搬到另一棟裏的月子中心。

那姐妹把瓜子吐掉,嘟囔一句:“我去看看。”也沒人在意她。

二十來分鐘後,等探視的人都走了,丁國聰回病房便很生氣地質問她:“你都生孩子了,你娘家怎麽還不來人。”

孫瑩瑩還是想忽悠過去:“他們都是農村人,來這裏什麽都不懂,讓人看我笑話啊。”

丁國聰冷笑一聲:“孫瑩瑩,你是來騙婚的,對不對?你媽是個瘋子,在家裏被鎖了好幾年,你跟了我之後,才把她弄進精神病院。你還有個弟弟,一生下來就是腦癱……。”

孫瑩瑩聽得魂飛魄散,即刻就從床上滾下來,想去抱丁國聰。她解釋說:“我媽不是天生的瘋子,她以前很好的,愛笑還愛唱歌,是因為生了我那弟弟,養不活扔掉了才瘋的。我那弟弟腦癱也不是遺傳,是因為生不下來,缺氧造成的腦癱。”

丁國聰甩開她手,奪門而出。孫瑩瑩還在坐月子,還有大寶需要她照顧,只能不停給他打電話,人不接。微信裏發了上百條解釋、賠禮道歉的信息,人懶得看了,直接拉黑。

焦灼不安地等到第三天,丁國聰還沒出現,孫瑩瑩這才找蔡昆,讓他去靈芝山下的別墅看看。人去樓空。那個說要照顧她和孩子一生一世的男人,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,連醫院裏的住院費用都沒繳清。

簡直不敢相信。

晚上蔡昆回來,孫瑩瑩焦急問他:“小寶寶情況怎樣?”

“今天不嗆奶了,咳喘也有好轉。醫生說他們醫院目前的醫療技術設備都是S市裏最好的,不建議轉院。”

“明瑞當然好了,可是我們哪有那麽多錢付。”孫瑩瑩道。

“還欠醫院多少錢?”司芃想起前幾天痛痛快快給出去的那張支票。媽呀,她什麽時候才能不那麽渾不吝,不那麽無所謂?雖然那些錢對四個血液病的孩子一樣重要,但人總有親疏遠近的區別。

蔡昆拿了醫院的費用清單出來。“瑩瑩給了我十二萬,我自己還有五萬,都交了後還欠醫院十三萬。那家醫院比公立醫院收費貴一倍都不止。如果小寶後續治療還在那邊,還得花個五六萬。”

司芃掏出那張銀行卡:“這卡裏還有十六萬。”

孫瑩瑩和蔡昆都盯著她。司芃說:“不是讓你們去醫院裏交費用的。養孩子的支出太大,沒錢的話,很難熬過去的。欠醫院的錢,我會想辦法。”

哪怕是危難時刻,孫瑩瑩的話也比心思快:“你怎麽想辦法?找淩彥齊要?”

“找他要也沒關系,他會給我的。”那口氣,好像她已當了人名正言順的媳婦,而不是被趕出來的。

孫瑩瑩一怔:“你不打算和淩彥齊分手?”

“不分,有種盧思薇來揍我啊。”司芃哼哼兩聲,又想起一個人:“蔡昆,現在盛姐在幹嘛?”

“她家小兒子剛上小學,沒法做全職工作,在一家酒樓裏當洗碗工。”

“讓她過來照顧瑩瑩和寶寶。”

“為什麽要她來照顧?”孫瑩瑩皺眉,她和盛姐在咖啡店裏就一直不對付。

“你要是不想得產後抑郁癥,就得有個人來幫你帶小孩、分擔事情。”看孫瑩瑩瞅著自己,司芃連忙擺手,“別指望我,我要喜歡帶小孩,為什麽不生一個給自己玩?盛姐有經驗。”

“有經驗又怎樣,她很懶啊。”

“懶能一個人帶大兩個男孩子?懶的話,大兒子能考上靈芝區最好的中學?外面的育兒嫂是好,可我們請不起。盛姐和我們在咖啡店呆過四年,除了懶點,沒造我們的謠,沒向麥子和龍哥告過密,這點已好過許多人。”

見孫瑩瑩不再反對,司芃頭撇向蔡昆:“現在就打電話讓她過來。”她指了指隔壁空著的臥房,“讓她和小兒子搬過來住這間房,薪水,先給四千吧,以後我會補給她。”

蔡昆走去客廳打電話,司芃見那張銀行卡還在被面上,撿起來遞給孫瑩瑩:“之前不是說,做孩子幹媽,得送一塊二十克的生肖金牌?三個寶寶要六十克,現在金價三百元一克,我這十六萬,還是金店搞活動打了個八折。”

孫瑩瑩頭扭過去不肯接:“司芃,我要是野雞變鳳凰了,你跑來做我孩子幹媽還說得過去,我現在……,你和我沾親帶故,不怕惹一身騷。”

“別矯情了,你現在不靠我和蔡昆,難不成想帶著三個孩子去大馬路上?這張卡的密碼是XXXXXX,盛姐的工資也從這裏面付,省著點用應該能撐半年。”

孫瑩瑩呆坐片刻,默不作聲接過卡去,側躺在床上,背對司芃。

司芃以為她要睡覺,想轉身離開,又忍不住回頭叨念兩句:“三個寶寶都是早產兒,抵抗力沒有別的足月的孩子好,又是冬天了,容易感染,你心裏要有數。哪怕……再難過,你也要打起精神來。”

看上去和毛毛熊一樣臃腫的背在抖動。司芃走到床頭去看,孫瑩瑩那雙早已哭紅的眼又流出淚,只有淚,沒有哭聲,因為怕吵醒睡在裏面的寶寶。

司芃蹲下來。孫瑩瑩把臉埋在臂彎裏:“老丁跑了,你怎麽一點也不驚訝。你要是早就料到我會有今天,為什麽不叫醒我?我好害怕啊,司芃,我害怕自己出去要飯都養不活她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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